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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障水平“一小步” 政策发展“一大步”
“这次看病只花了18块钱,比上次便宜很多!”近日,在深圳市
龙岗区坂田社区健康服务中心门前,满脸稚气的方玲拿着“劳务工合
作医疗卡”兴奋地说。来自湖南的方玲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因感冒头
痛到社康中心看病。来深圳打工两年后第一次持卡看病,她特别关心
卡的作用,医生给她开了3天的口服药,自己花了18块钱,医保卡“
付”了20元。她说,半年前同样是感冒,她曾到附近的小诊所看病,
花了50多元。
与方玲不同,来自四川的女工李芳是第一次在深圳看病。“前段
时间,厂里通知自愿入医疗保险。”她说,“听说深圳看病很贵,我
看才扣4块钱,就参加了。”医生诊断李芳患的是咽炎,给她开了3天
的口服药,她自己花了10.5元。“我得看看这个卡出了多少钱?”她
在几张单子里翻着,“找到了,10元!”
坂田社康中心的叶医生在深圳工作了4年,接触过很多外来工患
者。她给记者算了笔账:过去,外来工去周边的小诊所看病,大约一
人一年看两次感冒要花150元。参加合作医疗后,每月掏4元,一年下
来48元,看感冒这样的小病每次花10块钱左右,一年能省近100元。
深圳市劳务工合作医疗自去年3月在布吉、龙岗、龙华、沙井4个
街道的制造业开始试点。劳务工合作医疗基金实行专户管理,专款专
用,为劳务工提供基本医疗救助。按规定该基金由本人和用人单位共
建。缴费标准:每人每月12元,其中用人单位缴8元,外来劳务工缴4
元。12元中的6元用于支付门诊医疗费用,5元用于支付住院医疗费用
,1元用于调剂。劳务工参加合作医疗后,持“劳务工合作医疗卡”
到定点医院看病可以按一定比例报销门诊或住院的医疗费用,每人每
年报销的医疗费上限可达6万元。
试点在深圳市的影响就像冷水洒进热油锅:短短几个月医疗保障
覆盖面迅速扩大,至当年12月底,参加试点企业已有5500家,参保劳
务工达124万人,特区外试点街道区域内劳务工合作医疗参加人数已
占工伤保险参保的71.8%。试点给医疗机构注入了活力,合作医疗定
点医疗单位扩大到132家,参加试点的社康中心门诊业务量成倍增长。
门诊费用低廉,解决了劳务工因经济困难不敢就医问题,合理的报销
比例,既减轻了劳务工经济负担,又抑制了过度医疗消费。基金收支
平衡略有结余,取得了参加人满意、社保部门满意、医疗机构满意的“
三赢”局面。劳务工合作医疗还产生了综合效应,劳务工在指定的社
康中心、医疗服务站就医,使以外来工为主要赚钱对象的无牌“黑诊
所”没有生存空间,“江湖郎中”退出市场,为构建和谐深圳发挥了
重要作用。
面对这些变化,深圳大学法学院社会学系主任易松国教授说:“
每人每月十几块钱的酬资标准,从保障水平看,也许只迈出了一小步,
但从社会学的角度看,政府开始注意到外来工这个弱势群体的医疗保
障问题,设计出有针对性的政策加以解决,在制度层面确实又迈出了
一大步。”
2
外来劳务工看病有多难
深圳到底有多少外来劳务工?一说六百万,一说上千万,有争议。
没有争议的是,打工者“看病难,难看病”,有病治不起、生病治不
了,小病拖成大病甚至死人的现象时有发生。
龙岗区布吉人民医院副院长李云、宝安区西乡人民医院院长陈汝
光等将外来劳务工“就医难”概括为三个特点:
一是医药费昂贵,劳务工不敢就医,结果小病拖成大病。有个打
工妹,来深圳才两个月,但一个小感冒,就让她花掉一个月的工资。
她在电子厂上班,工资有700多元。有段时间厂里加班比较多,她患
了感冒,发烧、流鼻涕。由于早就听说在深圳看病费用很高,她想拖
两天就好了,可两天后病情加重,无奈之下,到一家规模较大的医院
看病,一检查,心肌炎,打针、输液,一下花了700多块钱。
二是工厂管得严,外来工请假看病难。因为请假很难,有人得病
只好拖到星期天或其他休息日去治。可是,医院的医生星期天也要休
息,这给打工者看病又增加了难度。在某电镀厂打工的一个小伙子患
了皮肤病,他向老板请假看病,遭到拒绝,只好等到深夜下了班才去
医院,结果病情恶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好利索,用掉了自己半
年工资。不仅如此,工厂还以他“长时间”没上班为由“炒”了他。
三是非法诊所多,治不好病,还威胁外来工的生命。这些诊所多
数无证营业,医务人员有的是内地下岗医生,有的根本就不懂医术。
他们打着“包治百病”的幌子,性病、接生、人流、肝病、癌症等各
种疑难杂症都能治。一些外来工被此迷惑,就去治病……2004年,宝
安区曾连续出现多例非法诊所致人死命的事件。
“深圳外来劳务工何以就医难?有医疗费用居高不下、合法诊所
少和布局不合理、劳务工收入低、支付能力差等原因,而更重要的是
劳务工医疗保障制度不完善。”深圳市人大代表、宝安区西乡医院院
长陈汝光说。
在一份议案中,陈汝光写道:“鉴于深圳市的特殊性,在一定时
间内,劳务工还将是深圳市的生力军和主要建设者。因此,政府有义
务对劳务工基本医疗进行投入,希望市、区两级政府拿出一定资金用
于劳务工医疗保险,切实解决劳务工最基本的医疗问题。”
3
走在前面的“布吉模式”
事实上,深圳外来工就医难问题,并非近年才出现。布吉人民医
院副院长李云说,伴随着深圳经济的发展,大量外来工涌入,政府设
计的医疗保障措施或没有考虑他们的情况,或没有将他们覆盖在内。
这么多外来务工者生活在深圳,肯定会生病要看病。怎么解决?政府
部门有时可以“躲”,但医院和用人单位“躲”不掉。
李云回忆说,1984年以来,特区外来劳务工逐渐增多,为保障他
们对基本医疗的需求,布吉镇(现为布吉街道)工业区一家工厂开始
与布吉医院开展合作医疗,要医院派医护人员进厂,设立医疗室,为
外来劳务工建立初级医疗卫生保障。起初只有一两家工厂加入,后来
整个工业区的工厂都参与进来。随着规模扩大,医院制定了相关管理
办法。之后,布吉镇又以政府名义在全镇推广实施,并颁发了《布吉
镇劳务工基本医疗保险暂行规定》,对诊疗、用药范围作了具体规定,
投保者门诊和住院用药在用药范围内的免费,诊疗项目报销50%,报
销金额年度累计不超过5万元。
考虑到劳务工流动性较大,布吉将劳务工医保分半年期和一年期
两种,费用由劳务工和用人单位分担(效益好的厂家由单位全额负担
),参保人最低每月缴1元,最高缴7元。年底根据支出情况调整下一
年用药目录和收费标准,如有结余,下年度用药范围适当放宽,或医
保费用适当调低。这项措施受到劳务工的普遍欢迎,2003年全镇这项
工作达到高峰,参加企业有800多家,参保劳务工达10多万人。定点
医院由初期的布吉医院发展到南岭、沙湾、罗岗、坂田等几所医院,
建立了30多家进驻企业和社区的健康服务中心(站、门诊部),医疗
网点覆盖布吉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深圳是全国的经济特区,我们布吉则是深圳外来工的
医疗特区。”布吉街道初保办副主任黄海涛说:“门诊病人中有很多
以前在别的街道打工,后到本镇,有些务工者就是奔这里劳务工医保
来的。”
黄海涛告诉记者,“布吉模式”开始完全由企业和医院自发组织
形成,是一种统筹医疗,带有互助合作性质,主要考虑外来工没有当
地户口,没有医疗保障,具有人文关怀色彩。“布吉模式”较好地维
护了弱势群体的利益,对社会稳定,改善投资环境发挥了积极作用,
成为布吉初级卫生保健的一大特色。
遗憾的是,这项广受欢迎的措施在2003年7月遭遇了“红灯”。
深圳市颁布《深圳市城镇职工社会医疗保险办法》,规定深圳市所有
用人单位和职工必须按《办法》参加基本医疗保险、地方补充医疗保
险和生育医疗保险。这意味着“布吉模式”被叫停。
4
新政曲高和寡“布衣”难以接受
“作为一种民间的、自发的医疗保障形式,布吉模式有不足,但
它却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当时我对当地政府叫停‘布吉模
式’的做法很不理解。”长期关注我国医疗保障问题的北京大学法学
院孙东东教授说。
2003年下半年,孙东东曾自费到布吉专门调研此事。调研结束后,
他通过多种渠道给党和国家领导人写信,呼吁政府重视外来工的医疗
保障问题和“布吉模式”的意义。他认为“布吉镇根据本镇具体情况
探索出的这种民办公助、低水平广覆盖、因地制宜解决外来工基本医
疗保障问题的模式,符合中国国情,具有一定的推广价值”。
“布吉模式”被叫停了,而应该更好更完善的《深圳市城镇职工
社会医疗保险办法》,在当时的外来劳务工中却少有拥护,面临着“
曲高和寡”的尴尬局面。
原来早在1992年深圳就将劳务工的医疗保险纳入了社会保险覆盖
范围,但由于一味强调与城镇职工同等待遇,没有考虑劳务工与城镇
职工的收入差距,缴费基数过高,劳务工没有参保积极性。到1996年
6月,只有两万名劳务工参保。1996年7月1日深圳颁布《基本医疗保
险暂行办法》,对劳务工医保政策进行了大幅度修改,保费缴交标准
降为2%,但将保险范围缩小到只有住院保险。2003年7月颁布的《深
圳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办法》,虽然将缴交标准进一步下调为1
%,按上年度的平均工资,劳务工每人每月也要缴25.51元,而且全
部由用人单位缴纳,结果企业参保的积极性普遍不高。据不完全统计,
截至2004年底,深圳市参加社保的劳务工约有165万,其中多为外资
工作人员、企业管理层等“白领”,参保的劳务工寥寥无几。
“别的地方可能看不出来。我们镇因为以前有过基本医保,前后
反差特别大,所以反应也大。”李云说。根据2003年7月的《深圳市
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办法》,外来劳务工仅能投保大病(住院医疗
保险),门诊小病医疗,保险不负担。布吉的很多劳务工按布吉原来
的基本医保看一次病只花几块钱,“布吉模式”叫停后,他们的花费
一下子涨到几十块钱。“对于住院医疗保险的好处绝大多数劳务工看
不见、摸不着,加上每人每月需投保25元多,对于月收入不足千元的
他们,参保积极性肯定不高。”外来务工者小伤小病经常发生,因为
到正规医院看病贵,又无门诊医保,外来工们转头选择了便宜的“黑
诊所”。
“对劳务工只保住院,这是基于优先保障大病的原则,避免劳务
工因病致贫。政府部门这么考虑并没有错。”黄海涛说:“但这项政
策并没有充分考虑劳务工的实际需求。劳务工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
患重病的几率比较小。大部分劳务工对门诊保障的要求更为强烈。”
政策的“曲高和寡”,公立医院数量有限、分布不均,助长了“
黑诊所”的滋生。此后深圳市人大教科文卫工委对劳务工就医情况进
行的调查发现,仅深圳市宝安区就出现了无证医疗机构6000个,并成
为劳务工医疗服务的主渠道,而层出不穷的医疗事故成了劳务工的健
康“杀手”。
5
重拾“布吉” 升级“布吉”
2004年一开始,深圳市“劳务工就医难”问题就得到广泛关注。
市人大会议上75位代表提交7份集体议案,建议市政府重视、关注劳
务工医疗保健状况,给他们更多关爱。深圳市劳动保障、卫生等部门
联合成立“劳务工就医难问题工作小组”,就完善劳务工医疗保障制
度,分部门和人群以座谈会的形式进行了调研。调研的一个重点就是
深受外来务工者欢迎的“布吉模式”。
调研结果表明:“布吉模式”以每月几元钱作为筹集标准,为劳
务工提供最基本的医疗保障,是有生命力的。但“布吉模式”存在抗
风险能力差、保障水平低、管理不够规范等问题。如医疗费最高只报
销5万元,而城镇职工社会医疗保险最高报销限额可达32万元;药品
目录只有700多种,比城镇职工社会医疗保险药品目录少了一半。工
作组在进行一个月的调研后认为,劳务工医保制度可以借鉴“布吉模
式”的经验,加以修改、完善,使之更加切合劳务工实际。
2004年12月,有关部门将三个《深圳市劳务工统筹医疗试点办法》
的初步方案通过媒体向社会公布,请社会讨论。劳务工统筹医疗实行
社会统筹,建立劳务工统筹医疗基金,三个方案都不建立个人账户,
并选定布吉、龙岗、龙华、沙井四个劳务工较多的街道作为外来工合
作医疗试点。三个初步方案出来后,有关部门又多次组织专家论证会,
广泛征求企业和劳务工意见,将最终调研论证的情况形成报告,上报
市政府。
“合作医疗基金现收现付、当年收支平衡,很关键的一点在于收
支平衡最后能否实现。”曾经多次参与方案讨论的一位专家说,“为
尽可能提高基金使用效率,避免最坏的结果出现,政府部门的确下了
一番苦心。”
根据测算,深圳市2003年参加住院医疗保险的劳务工,人均医疗
花费每月约为25元。这离方案最后规定的12元有相当大的差距。合作
医保实施后,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劳务工抱着“不用白不用”的
心态,不管大病小病都上医院。另一个可能是医院为自身利益,纵容
劳务工,开大处方。这两种结果都可能导致基金入不敷出,甚至导致“
崩盘”。于是,《方案》对报销范畴和转诊作出详细规定,设立了住
院起付线,防止劳务工无节制地浪费医疗资源。《方案》对医院规定,
门诊费用由医院包干使用,超出部分由医院自行承担。这样一来,浪
费医疗资源的情况避免了,但医院会不会为了不超支,降低医疗水平
损害劳务工利益?为此,《方案》又规定,医院基金结余部分全部结
转下年使用,只能专款专用;住院费用按平均费用标准结算。同时企
业和员工可以在半年或一年后重新选择定点医疗机构,引进竞争机制。
2005年1月,在“劳务工就医难”专题调研组成立3个月后,《深
圳市劳务工合作医疗试点办法》以“深圳速度”制作完成并获市政府
常务会议通过。3月1日试点开始施行时,媒体普遍使用了“深圳模式”
一词进行报道,称该制度瞄准劳务工收入较低、年纪较轻、大病较少
的就医特点,以“低缴费,广覆盖,保基本”为宗旨,为解决外来工“
就医难”迈出了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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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良好开局背后的“暗礁”
用开局良好形容深圳市劳务工合作医疗目前的处境并不为过。据
深圳市公布的数据,劳务工合作医疗刚刚推出时,由于是新生事物,
部分企业采取观望态度,为员工参保的积极性不高。但随着试点顺利
实施,一些企业认识到仅为每人每月缴8元钱就承担了重要而必须的
责任是好事,自觉出钱了。在形势大好的鼓舞下,深圳市委、市政府
当机立断,在2006年全面推行劳务工合作医疗,争取参保人数年内达
到300万。
深圳市有关部门邀请专家召开了论证会。据会议透露,下一步将
从五方面完善劳务工合作医疗制度:一是将“劳务工合作医疗”更名
为“劳务工医疗保险”。二是扩大覆盖范围。参保范围扩大到所有企
业及建立劳动关系的劳务工。三是适当提高门诊医疗待遇。四是较大
幅度提高住院医疗待遇。五是增加参加人的就医点选择范围,由只允
许参加人在指定的一家社康中心就医,改为可以在指定医院下设的其
他定点社康中心或社区医疗服务站就医。
孙东东认为,我国城市中有数以亿计的劳务工,解决他们的基本
医疗保障问题是大势所趋。“布吉模式”上升为“深圳模式”,体现
了社会的进步。但“官办”一定要防止出现“官气”,减少功利主义
色彩。他举例说,扩大劳务工合作医疗的试点范围和人群,需要有方
便快捷、价格低廉的医疗网点做基础,而建设这些网点需要很大投入。
如果政府在这方面没有做好准备,一味追求数量反而会影响政策的顺
利推行。
对此,医院表示赞同。布吉医院副院长李云说,就医网点的建设
成本较高,商业用房租金较贵,如果政府不投入开办经费和维持经费,
医院将背上沉重的负担,可能难以维持。另外,医院还承受“精神”
压力。有的参保人向医生提出开一些目录内价格较高的药品,如果顺
应了患者的需要,保费难免超支,医院将会处罚医生;如果不按患者
的要求做,参保人又不满意。这样把矛盾集中到医院和医生身上,造
成医、保、患三方关系的不和谐。因此,建议决策部门制定政策时,
为医院减少不必要的矛盾。
深圳大学法学院易松国教授认为,社会保障的基本原则是公平公
正。目前深圳实行的用人单位每人每月缴8元、个人缴4元的做法,体
现了公平原则,但欠缺公正。一个月收入500元与一个月收入2000元
的劳务工,缴费标准怎么能一样呢?这种“一刀切”的做法只能是暂
时的,过渡性的,最终要跟个人收入挂钩。另外,一项保险制度健康
发展的关键是基金的收支平衡,目前范围小、人群少的情况下容易把
握,一旦人群扩大,将会给预算带来很大的挑战,决策部门对此必须
要有充分的考虑。 本版图片摄影:袁立新
深圳市推行劳务工合作医疗保险,使许多“持卡就医”的外来务
工人员降低了医疗费用。
参加合作医疗保险的劳务工,在家门口的社区医疗点就可方便就
医。 (责任编辑:邵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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