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口述实录：就这样彼此消磨 | 作者 : 安顿 人民网 |
你认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难过的只有女人那一方吗？失去了青春、时间和感情的只有女人一个人吗？如果在分手的时候，永远是男人被认定是骗子，女人是无辜的受害者，这是不是公平？
难道十年当中我没有付出真心吗？我没有付出劳动吗？我曾经的那些梦想、那些愿望因为有了她而放弃，谁能用什么来补偿我呢？
■采访/安顿
■采访时间：2002年4月21日至2002年7月15日
■采访方式：电子邮件
和我通信的这个男人在网上使用的名字叫做“也是真心”。第一次看到他的电子邮件是在今年的4月21日。此后，我们之间的往来一直持续到几天以前。
2002年4月21日来自“也是真心”：
安顿：
你好！我想了很长时间，决定不跟你见面，用这种笔谈的方式把我的故事和我的苦恼一起告诉你。确切地说，我不知道见到你该怎么说话。这些日子来的经历让我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或者可以用恐惧这个词。我变得越来越害怕面对你们女人，我怕你也会和很多女人一样，在了解了我的故事之后认为我是一个虚伪的、一心只想给自己找一个不负责任的理由的负心男人。
简单的故事梗概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生活了将近10年，之后，他们分手了，他们都知道两个人在一起继续生活下去是不合适的。不幸的是，分手是男人提出来的。
我想问你：你认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难过的只有女人那一方吗？失去了青春、时间和感情的只有女人一个人吗？如果在分手的时候，永远是男人被认定是骗子，女人是无辜的受害者，这是不是公平？
请你诚实地回答我。我好决定是不是继续和你交谈。
也是真心
2002年5月2日来自安顿：
也是真心：
你好！谢谢你的来信。
我其实没有完全了解你要讲述的是什么，但我想我还是应该就你提出的问题来说明我的想法。我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为相爱而选择了共同生活，其中没有欺骗、没有类似于强暴或者引诱这种内容，之后，由于互相不能继续相爱而放弃了共同生活，其中也不涉及背叛，那么，这两个人应该是有可能好和好散的。在两个人相爱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方付出的感情多一些，为对方所做的牺牲多一些，但不能因此怀疑另一方的真实程度。女人付出了，男人也同样付出了，每个人都有奉献也都有失落，谁的“损失”更大是无法衡量的。更何况，如果一对恋人在分手的时候要去讨论谁的损失更大，把共同度过的日子看成是自己某种程度上的损失，不是很悲哀吗？
我还不了解你的经历，只是泛泛而谈。不妥当的地方，请你谅解。安顿
2002年5月11日来自“也是真心”：
安顿：
你的回答其实也是很表面的。不过还算公平。
我今年34岁，认识我的女朋友时，我24岁。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她还在读大学预科。我们相识在国外。（请原谅我暂时不说明是哪个国家。）当时，我们都是生活清贫、内心孤独的留学生。我主动追求她，并且最终把她变成了和我一起生活的人。
从小，我受的教育是很传统的，我认为男人既然选择了和自己爱的女人一起生活，就应该对这个女人的一切承担责任。所以，从我们开始同居那一天起，我就把家庭的责任全部放在了自己肩上。我想我有义务也有责任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以说是为了她，当然，也是我们俩的今后，我没有选择继续读书，而是去找了一份工作。工作的收入不高，但维持我们两个人的日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那时候我的愿望就是让她继续上学，学她喜欢的专业，不用为了生计发愁，不用像别的独自出洋的女孩子那样去洗盘子、打工来赚房租、挣学费。
写到这儿，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怎么说呢？我这个女朋友是个不太勤奋的人，也许她更喜欢无所事事的悠闲生活吧。从我开始有了稳定收入那天起，她就不好好上学了。接下来，我们找到了比过去更舒服的房子，两个人都很开心，我的经济条件一天天好起来，对她的纵容也一天天多起来。现在回头看过去，我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小农意识的。当时有一种想法，就是只要男人事业成功，能给女人创造安逸的生活，女人是不需要有什么事业的，我的女人应该把我和我们这个家庭当成自己的事业来经营。那时候，我不懂得欣赏独立的女人，也不明白其实男人和女人都应该是独立的，而工作的女人和能够在一个领域里占有一席之地的职业女性自有她的魅力。也许正是基于这种想法，我很自然地接纳了她离开学校、每天抱着小狗看电视、中午才起床、把大量的时间消磨在美容院等等。我想女人应该享受生活，女人能奢侈、随意地生活，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男人的成功。所以，我纵容着她，也纵容着我自己这种肤浅的踌躇满志。
我们的生活因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一边寻找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一边养活着一个不愿意花费任何精力来提高自己的女人。也是真心
2002年5月24日来自安顿：
也是真心：
你讲的事情让我想起很多过去接触过的别人的经历，也包括我自己。也许，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有一些想依靠别人的心理，但真的把自己“挂”在别人身上去过日子，就一定可以得到安逸和满足吗？我不这样认为。有依靠的日子显然比无依无靠的日子看起来要安全一些，但谁能保证那种安全就是一生一世的安全？大概我是“悲观”的女人，我会比较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劳动才是稳定生活的基本保证，我也比较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一辈子甘心为另一个人的享乐去辛苦劳作，这对付出的人和获得的人来说都未必是公平的。当然，这么想的女人在男人看起来也未必就有多么可爱。
我想问的是：当你为了一个女人的安逸生活而辛苦奔波的时候，你的内心真的那么满足和没有遗憾、没有怨言吗？安顿
2002年6月1日来自“也是真心”：
安顿：
这些天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女朋友在和我“分财产”。我们回到北京之后，有些过去的东西还是放在一起的，这些天，她在“搬家”。如果用北京人衡量“大度”的标准来衡量我自己，我可以很坦然地说我做到了——所有的财物，只要是我有的、可以看得见的，我都让她拿走，我告诉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怕一无所有，我唯一不能做到的，就是我再也不可能像过去的十年里那样委屈着自己去承担她的一切了。
你说得有道理，这个世界上，能遇见一个心甘情愿为你活着的人实在是不容易，能遇见一个你心甘情愿为她活着的人也同样不容易。我过去是这样的，以让她幸福和快乐为奋斗目标，但现在，我不愿意了。诚实地说，大约几年以前，我就已经不愿意了，但我想我是个很软弱的人，对她、对我自己，都很软弱，所以，我还是坚持了下来，直到我真的坚持不住为止。
也许你没有真正见识过一个无所事事的女人是怎么样无理取闹的。我也不想通过描述她的行为来让你了解。我们分手了，但我还是希望能保存她的一个良好形象，那也是保护我自己的形象。简单告诉你吧，伴随着我的收入越来越好、工作越来越忙，她也开始越来越不信任我。我觉得我有点像一只被定点“放风”的小鸟，我的一切规律必须按照她的要求，否则，就会被无休止地“审查”。举一个例子，如果我因为有生意上的应酬而回家晚了，她会什么也不说，既不指责也不抱怨，她折磨自己。无论多晚，我一进家门，看见的一定是一个泪流满面的、醉醺醺的女人，她会在我一进门的一瞬间吐起来，吐到不能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我能怎么办呢？我那么累了，但还是要替她收拾残局、哄她、解释，然后，要一遍遍保证，即使我有钱了、忙碌了、跟她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不会在外面胡来，我必须说明我最喜欢的人、最爱的人是她，今生不可能再有激情去对另外一个女人。我必须走完这个形式，她才能安静下来，而这时候，通常是整整一个夜晚过去了，我连眼睛都没有闭一闭。
一个人心态不好的时候，好运气也会走远。这样的日子弄得我一筹莫展，结果就是工作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候，我开始和朋友合伙做生意。我想赌一把，如果能在短时间里顺利赚到一笔钱，我就带她回北京，专心陪着她过日子，我想那样她就不会闹了。我也跟她说了我的计划，我让她再“忍耐”一年，然后，我就一辈子也不用拼死拼活地工作了。
但是，我失败了。我赔掉了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真的接近一无所有了。我不怪任何人，但我自己明白，人在急功近利的时候是应该有这种下场的。而那段时间里，正是我们的关系最紧张的时候。那时候，她开始表演各种形式的自杀。我无法跟你一一描述，但我想说，在那种每天都面对一个时时刻刻会以死来威胁你的人的情况下，你还会有心情做任何事情吗？而且，这个自杀的原因是那么可笑——她坚定地认为我对她不忠实。
我的状态退回到了刚刚离开北京的时候，我要从33岁开始重新拼命为自己挣一份平常日子了。我带着她回到了北京。
2002年6月20日来自安顿：
也是真心：
你再次失踪了。希望你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麻烦。
看着你的故事，有一句话可能说出来会让你不开心，不过，好在我们谁也不用面对对方，不开心也就不开心了。我觉得你有点儿活该，真的。你为什么从来不想给你的女朋友找一些事情做呢？难道你喜欢面对一个不学无术的闲散女人吗？你认为一个女人每天无所事事之后无事生非是可爱的吗？我不是指一定要让女人去工作、赚一份在你看来可能很微不足道的工资，但女人必须有自己的乐趣和兴趣，必须有一些事情能让她可以充实自己、提高自己，这是对她负责，也是对家庭负责。别以为你能养活一个女人，给她好吃、好喝、好衣服和一大把钱就是给了她幸福。如果你遇到的女人就想从你那里获得这些，那么我真怀疑她跟你在一起的动机。安顿
2002年7月7日来自“也是真心”：
安顿：
你的话确实让人不太开心。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比你的话更加刺激我。
我告诉过你，我说了她可以把一切看得见的东西都拿走，她真的这么做了。本来，我们也已经没有什么了，但她还是尽了她的所能。除了很少的一些积蓄之外，她把电话、打印机、电脑等等都一起带走了，甚至，连一只旅行包也没有放过。说真话我觉得很失落，毕竟，我是养活过她那么多年的呀，如今我自己也快要养活不好自己了，她难道从来没想过我的今后应该怎么过吗？
她“搬家”之后，开始跟我“谈判”。她说她不愿意跟我分开，虽然我在她眼里是一个十足虚伪的人。她说我欺骗了她的感情，我曾经承诺要跟她一起生活一辈子，而现在，我不愿意了。她说她把她最好的青春时光浪费在了我的身上，我应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补偿她失去的一切呢？她说：“要是不能一起生活，咱们就一起死吧。”
可是，死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和我们共同的过去。我很痛苦，我想到了我最终没有能力和一个过去喜欢过的女人天长地久，我们最终消磨了对方也消灭了自己。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死呢？即使我们都活着，那个过去的自己也是没有生命的啊。
从我告诉她我们应该分开那一天起，她就把自己投入到一个精神不正常的角色之中。只要她面对我，就会是半疯狂的状态。她让自己发抖、缩在墙角又哭又笑。最初，我感到害怕和心酸，我自责，认为是我的无能破坏了她的平静生活。但后来，当我发现她是假装成这个样子，为了威胁我不跟她分手的时候，我感到愤怒和厌恶。
我离开了北京。现在，我仍然没有敢回来。
但我在外面的日子并不安宁，几乎每天，她都会给我打电话，只要我接，一定是破口大骂或者号啕大哭，如果我安慰她，她马上就会“正常”起来，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跟她一起过日子。如果我不接电话，她就会给我的手机发短信息，全是骂人的话和各式各样的指责。
我问过她，想要我怎么样。她说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继续和她一起生活，或者说继续养活她，另一条路就是选择一种恰当的方式赔偿她十年的青春。
这两条路都是我不能走的。而且，我不明白的是，难道十年当中我没有付出真心吗？我没有付出劳动吗？我曾经的那些梦想、那些愿望因为有了她而放弃，谁能用什么来补偿我呢？如果看在我给一个人做了十年免费饭票的份儿上，是不是也应该给我留个余地？
我是一个害人的人吗？她跟我在一起的十年，难道没有感觉到我的付出和贡献吗？
2002年7月15日来自“也是真心”：
安顿：
等不及你回信，就这样写给你了。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看看我收到的短信息，好吗？另外，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把我的邮件刊出，把读者的反馈转给我，我希望了解别人怎么看待我，也希望有人帮助我。
短信息1：你以为你能摆脱我吗？你以为你的承诺可以就这么变成空话吗？我不会放过你的。
短信息2：除非你消灭自己，否则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
短信息3：难道我们不能一起生活吗？难道你不能接受我吗？难道我们过去的好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我还是愿意等你回来。
短信息4：你能跑到天边吗？你能吗？我知道我会追你到任何地方，除非把我失去的一切还给我。
……
恐怖吗？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
也是真心
来源：《北京青年报》
| 2002-09-11 16:11: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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