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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防治“非典”精神疫苗
作者 : 小寒  千龙新闻网

  在一次前往Q市的“非典”歧视与恐惧之旅后,我明白了“非典”所能够赋予人类除恐惧之外的更多更深的含义。“非典”使一些人死了,这固然十分不幸,但一些人却说,“非典”为乏味的生活增添了异趣,使人激动和沉思。
  
  “穿过口罩的海洋”
  
  4月24日晚,我去Q市旅行。这是一次悄悄的出行,因为单位不准。“除了中央下达指示,一律不得出行”据说成了铁的命令。
  
  但出于职业意识,我仍想孤身体验一下“非典”之旅的感觉。晚8时许,在空空荡荡的街头小饭馆吃了晚饭,我搭上地铁,往北京站去。地铁里,除我外,都戴着口罩,且人少。座位空空的。我忐忑地想着那些网上流传的谣言:北京又死了多少人……
  
  在北京站的广场上,我目击了一片“口罩的海洋”,但看不出疾行人们的表情,只有一双双忧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售票窗口排着长队。这就是外电渲染的“北京大逃亡”吗?
  一辆120急救车驶来,停在了入站口。两个穿淡蓝罩衣、戴防护面具的人下来,抬出一付担架。但是担架上并没有病人或者尸体,而是整齐地搁放着几件行李。这两个人无声地沿着自动楼梯上候车室去了,如入无人之境。
  
  我跟着她们上去,见候车室里人山人海。空气不太好。我被人的潮水推拥着向前。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十几个人翻越座椅和人肩,朝前列冲去。有的地方发生了争吵和拉扯。警察戴着比寻常人更庞大和隆起的口罩,石雕一样默默地看着。
  
  往Q市的列车也几乎满员了,人们对我这个不戴口罩的人流露出戒惧的眼神。我故意轻咳一声,便有人怒目相向。
  
  次日晨,车厢里闹起来。一个小伙子找到列车员,说:“我上铺的那个人,咳了一夜,我一夜未睡,太可怕了,请你们赶快采取一下措施!”小伙子不但戴着加厚的口罩,还戴着紧绑绑的手套,眼泪汪汪的。
  
  作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的会员,这时,我有些哭笑不得。专家早说了,没有必要过度恐慌,因为冠状病毒在空气中的存活时间短,只有近距离接触病原才有可能被感染,感染的发生与个体当时的抵抗力有关。何况,车厢已经过严格消毒,并都打开了窗户,保持着良好的通风。
  让我不安的是,城市男人们平日的气宇轩昂和大义凛然都不见了。如今,全是草木皆兵、惊惶失措的态度。我不禁忧虑:如果科幻作家描绘的太阳熄灭、陆地沉没的那一天真的到来,这个族类怎么面对?
  
  “北京人不得下榻”
  
  早晨,列车驶入了Q市。这是一座没有“非典”病例报告的海滨城市。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无人戴口罩。
  
  但“非典”的恐惧显然也已弥漫到此了。沿街店铺的门口均贴着“本店已经消毒”、“本店采取十条防非典措施”等招贴。书店则打出了防治“非典”书籍的广告。报摊上,当地都市报的大字标题是Q市召开会议研究如何严防“非典”。
  
  在车站广场,我听见不少人用当地话谈论着“非典”。这时,一些大婶大妈围上我,要为我介绍宾馆。我跟着她们中的一位去。她告诉我:“可不要说你是北京来的啊!”
  
  但宾馆一定要看身份证。“你是北京来的?”服务员皱着眉头问。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服务员立即拨打起了电话:“经理,今天还让住人吗?这里有一个北京的。”大约是经理说了什么,服务员面露难色。她对我说:“实在不好意思。”
  
  离开了这个宾馆,给我带路的大妈过意不去,一定要为我找到住地。我说我给你小费吧,你去接别的客人吧。我来自疫区哩,你不要跟着我。她说这绝对不行。她告诉我:“孩子,下次你千万不要说你是北京来的了。”
  
  最后我住进了某大酒店。满头大汗的大妈一直守着看我办妥了所有手续,才满意地笑了。我十分感动。
  
  然后,我才开始在市里游逛。我乘出租车,司机一定要打听我是哪里来的。我说:“重庆。”司机疑惑:“听你怎么没带四川口音?重庆有直达Q市的车吗?”
  
  “我、我是从北京转车来的。”我结结巴巴的回答中捎带出了“北京”两个字,司机于是中途停车,买了消毒液,对车又喷又洒,作了消毒。我哭笑不得,第一个反应是,北京人成了“过街老鼠”。
  
  但这一切,又都不能怪Q市人。如今,随便哪一个省市的人,也都会作出如此的反应。每一座城市,面对疫情,都需要严加防范。因为许多地方已发现,它们的首个病例,是来自北京的输出病例。而在此之前,已有一位部长和一位市长因为防范不力,丢掉乌纱帽了,还有几位地方官员,最近也因此被撤职。13亿人的心理,都处于高度绷紧而易于折裂的状态。
  
  “我几乎坐的是专列”
  
  我在Q市流连了一天,又乘列车返京。这回,几乎成了我的专列,整个车厢,加我仅有五六名旅客。“这还是多的!有几趟,完全是空的。”列车员说。他说,现在,列车员都是提着脑袋在跑这趟车。
  
  列车上有40多个乘务员,现在已不让回家,安排住了铁道宾馆,占了两层房间。列车每天进行消毒。列车上还配备了专门的医务人员。“但我们仍很紧张。”这位列车员说。
  
  前几天,该列车上有一位乘务员忽然发病,被紧急隔离。今天,才查明是肺结核。于是,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与此有关的一条消息,在我回京数天之后,仍在网上留存着。消息说,请某某日乘坐了某某次列车的所有乘客,速到当地医院就诊。这就是我坐的这一列。
  我在想像,这些其实没有感染上“非典”的乘客蜂拥到医院,会不会造成资源的浪费呢?但这种浪费,又是必要的。
  
  列车员向我打听,北京的情况究竟怎样?死了多少人?是网上说的七千人吗?是不是快要封城?我告诉他,都是谣言。事实上,大多是自己恐慌,不必如此紧张。要相信中央的决策和科技的进步。
  
  “人多了,便要死。恐龙多了,便要灭绝。都是这样的。”这名22岁的年轻人悲哀地说。
  我又一次震惊了,连连摇头说,过度的紧张和恐惧,反而会降低免疫力,会使病毒趁虚而入。你切不可如此。
  
  事实上,现在看来,“非典”恐惧综合症比“非典”本身的毒力更大,蔓延的范围也更广。置身于“非典”情境中的人,一方面忙着防范,一方面也面临着被歧视。
  
  早在24日,北京芍药居小区居委会便贴出紧急通告,勒令10号、11号两栋居民楼里所有外地人员必须三日内离京,否则“公安部门将强制执行”。这引起了一片恐慌。住户们说,不知搬到哪里去。
  
  而遭到隔离的,更是惶惶。我的一位同事因为嫌疑而刚被隔离,立时已有传言纷起,说某某人已被抬着出大楼了。一位正处于隔离状况下的同事对我说:“现在,连感冒都害怕得,等上班后,谁也不理睬你了,都把你当怪物看。这种感觉真难受。”
  
  在杭州,一些被隔离的居民特别是在私企上班的员工担心丢了工作,由此产生了思想负担,一些居民的情绪有所波动。此事引起杭州市委书记王国平的高度重视。王国平表示,要用“死命令”确保3条:确保隔离区居民原有工作单位的稳定,任何机关、企事业单位、个私业主不得以任何理由辞退或调动被隔离者的工作岗位;确保隔离区居民在被隔离期间的工资、福利待遇一律发放;确保隔离区居民享有正常的生活,包括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
  
  新闻媒体把这当做好人好事来报道此事,但是,它后面传达出的信息,也使人感到沉重。
  不平等的恐惧我常常想,一切怎么会是这样?即便发生比“非典”更大的灾祸,在中国这样的国家,也不该是这样。但事实的确如此。
  
  形势是严峻的,但一些行为,在以后看来或许也是可笑的。这或许便是一个缺乏免疫力的社会所能作出的种种“正常反应”?从一开始由于缺乏透明而招致恐惧,到现在透明之后同样招致恐惧,我们已无法用社会学的常理去解释。
  
  但或许也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非典”是一场属于城市的灾难。这些年,不能认为中国没有受过灾难的考验,比如,特大洪水,但是,夺去的基本上是农民的生命。然而,这次,衣食无忧的一些城市人失去了生命,恐惧才一夜间成为“真正的”恐惧了。这是一种“不平等的恐惧”。
  
  北京、上海、广州这样的城市,据说人均GDP已赶上了中等发达国家。人们过着安逸舒适但也更加贪生怕死的现代生活。而现在“非典”来了,他们便开始发抖了。还有那些独生子女的“天之骄子”们,觉得天都要塌了。
  
  因此,表现得最镇定的,倒是民工。但这种镇定在“非典”面前,又复杂地交织着愚昧,使人们在短时间内无所适从。
  
  通过“非典”学习预见
  
  有网民说,“非典”的继续蔓延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的头脑没有预见性。我想,这大概说到了一个关节点。
  
  我更多地想起的是美国科幻作家克莱顿的《死城》(又译《安德罗米达菌株》)。那大约是上个世纪70年代写的一部小说,写一种不明天外病菌降落人间,通过肺部感染,造成大量死亡。其情其境,颇似“非典”。
  
  其中一幕给人印象很深,就是美国在危机发生后,紧急启动了一个“野火”应急计划。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为预防生物灾难而设置的。
  
  在1978年,我国著名科幻作家叶永烈也写出了《演出没有推迟》,描述一种名叫“A-1”型的病毒,通过呼吸途径“侵入人体后24到48小时内就会发病,人开始发高烧”、“戴上一个普通的五层纱布的口罩,可以把病菌挡住;可是,病毒却仍能钻进去”。
  
  而在上个世纪90年代,我国著名的科幻作家王晋康,也写出了《生死平衡》一书。他设想在2038年,有一种致命病毒横行于世,使人类陷入灾难。没曾想,时间提前了35年。
  “大部分中国人总倾向于把未来描绘得一片光明,而不愿意谈及明天的灾难,这必然是要尝到苦果的!”“非典”发生后,这位高级工程师痛心疾首地说。
  
  “非典”的突袭使我国绝大多数地区措手不及,官员们茫然不知所措。我觉得,这与我们的危机意识不强、缺乏预见性有关。
  
  我想,我们的官员们大概都是不看科幻的,因为在中国,科幻一直被认为是少儿读物。我想,如果他们早看了,大概今天就不至于这样糊里糊涂便丢掉乌纱帽了。而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们的绝大部分民众也是不屑去看科幻的。所以他们慌了。
  
  不管怎么说,恐惧也好,歧视也好,也许,这都是我们以前未曾经历,而今正该经历的。这既是“补课”,也是一种精神的疫苗。
  
  “非典”使一些人死了,这十分的不幸,但我的一位好朋友却又说,“非典”为乏味的生活,增添了异趣,使人激动和沉思。我想,也许,等到某一天,当更严重的事态发生时,我们会说,幸好,我们经历过“非典”!
  
2003-05-09 18: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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