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没有人。
每一个梦都与死亡相纠缠
李兰妮几乎问遍了所有她熟悉的非精神卫生专业的医生:有个博士说我有抑郁症,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她听到的回答都是干脆的、否定的。
李兰妮给朋友发了个手机短信,简述困扰,请她拯救一把。朋友立刻回电,她帮李兰妮联系了专家门诊。
护士叫李兰妮到一间小屋电脑前填空。90多道问答题限在3分钟内答完。护士强调要不假思索按时完成。李兰妮想:填这样的问卷小菜一碟。
李兰妮飞快地填空答题,本能地绕开“陷阱”。不是有意欺骗,潜意识渴望否认抑郁症,她知道“应该”怎么答题才能避开麻烦。
1分多钟就答完所有问题。护士有点惊讶。
主任有点疲惫地看李兰妮的填空题。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揣摩出:卷面上没有发现值得关注的可疑点。李兰妮见医生桌面上还有两三本病历在排队,知道主任又要为加号病人牺牲一些午休时间,心里很内疚,提醒自己千万别把病情铺开来说,挑关键词说,绝不可超过10分钟。
李兰妮:像我这种情况,不用吃抗抑郁药物吧?
主任:你除了失眠疲倦,还有哪些症状?
李兰妮:没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这人一点不抑郁。好多人提醒我千万别吃抑郁症的药,能不碰尽量别碰,毒性可大啦。
主任:现在出的新药副作用没那么大。你有没有……比方说想自杀啊,觉得活得很没意思之类的念头?
李兰妮:没有没有。我很乐观,朋友一大堆。失眠也可能是职业病,疲倦可能是我做过化疗,药性太毒。本来要做完5个疗程,后来心脏受不了,120急救车……
主任点头,扫扫问卷,看神情正在综合病人陈述进行判断。
李兰妮(赶紧打岔):有一个问题,我很怕去吃饭。别人一说要请我吃饭我就紧张。有时候答应了,就盼着别人说没空取消。
主任(微笑):我也害怕出去吃饭。这个不算什么。看来不大像抑郁症。
主任写处方。哦——阿普唑仑,我知道。睡前1片,能改善睡眠,又有抗焦虑的作用。李兰妮如获大赦,抓起处方单,“谢”声未落人已蹿出门外。
楼下药房已经下班。急诊窗口拿药,药费才2元多钱。
李兰妮迫不及待打开手机,大声向朋友报告好消息:我没有抑郁症!我不用吃抗抑郁药!
好啊好啊,没有抑郁症。没有抑郁症太好了。
当天晚饭前,突然听到张国荣自杀的消息。
造谣!今天是愚人节,传媒又在愚弄人。缺德,竟然这样诅咒一个优秀敬业的演员。香港演艺界红人常遭暗算。第二天张国荣会出面避谣,演艺人协会的成龙、曾志伟、梅艳芳又要出来打抱不平。
晚间新闻,香港两家电视台播放了张国荣跳楼自杀的消息:张国荣因抑郁症而自杀!
电视信息大轰炸:张国荣的肖像,记者在说,目击者在说,歌迷、影迷、主持人在说,朋友在说,张国荣的歌声,张国荣演唱会回闪,张国荣主演的电影片段……
永远不会老的张国荣在电视上微笑,眼睛微微有点眯,嘴角隐隐藏着一缕笑,有点心事,有点顽皮,有点倦怠,他的眼神在说:今天是愚人节,我们来玩一个死人游戏好不好?我算一个,还有谁?还有谁?快过来,一起走。
李兰妮一阵阵发冷:幸好上午才看过病,不是抑郁症。
如果上午刚被确诊为抑郁症,晚上突然受到这样的画面刺激和轰炸,李兰妮会不会发疯?
那个月成了张国荣月。电视上是他的身影,电台里他不停地唱着歌,报纸上有人说他是因感情问题而自杀,有人猜他是不是有爱滋病?我自己不敢看电视,别人看电视的时候,我听到了怕看到的一切。
你越想回避的信息,越能够稳准狠地击中你。
冷不丁地一瞥,瞥见了电视上张国荣的遗像。没有一星半点不美好的痕迹。他本身就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的遗照是从无数张相片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所有喜爱、尊重这位演员的人都熟悉他这张照片,这就是大众心目中最亲切最迷人的张国荣。
一瞥中,触到了张国荣的眼神。眼神在说: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吗?纵身一跳是最好的方式。看出来了吧?我现在是快乐的。你怎么还在犹豫?我是过来人,听我跟你说……
从4月2日到12日,我所做的每一个梦都与死亡相纠缠。闭上眼睛看到的是死人,睁开眼睛已经死去的人轮流来跟我说话。尤其是那些自杀的人,他们告诉我,为什么要死。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们都低声招呼:快走,走啊。集合了。
照粤语地区的民间说法,这叫“撞邪”。张国荣自杀后,有人说他拍灵异电影入戏太深出不来,也有人说他“撞邪”。随后4天,每天香港有人自杀。媒体说,这是张国荣的歌迷、影迷效仿他,是负面新闻引发了连锁反应。
其实,每年这个时候都有重度抑郁患者自杀。但是,普通人的死没有新闻效应,他们就像一颗眼泪,刚抛洒在空中就蒸发了,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张国荣的死,唤起了社会对抑郁症的关注。他的纵身一跳,成为许多人脑海中永恒的一个画面。这个画面所引发的震撼,成为抑郁症一课的社会启蒙。
我开始警觉。
看妇科,主任说,你没有更年期综合症,不能给你吃激素。看中医,主任说:你这是心阴阳两虚。开3剂四君合酸枣仁汤。她明确表示只能试探着慢慢调。这时听见门外导诊台护士喊:李兰妮,精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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