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无人》的呼唤
写书帮我治疗
记者(以下简称“记”):2005年的时候你的抑郁症得到控制了,结果因为写这本书又再复发。写的时候你就会预见到回顾痛苦会更加痛苦,为什么还是要写?
李兰妮(以下简称“李”):2005年我的抑郁症从重度转成中度了,本来没有想写这本书。但是比较烦的是,我的一些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知道我曾经深度抑郁,就偷偷摸摸地打电话问:“我这样是不是得了抑郁症?”都要我来分析,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教授、高官、巨富、自己赤手空拳打拼出来的“富姐”,但是也有普通老百姓。
最让我感到必须站出来说话的是那些孩子。有时候我去广医二院找心理科的龚主任,发现很多父母拖着孩子来看病。我就问他,怎么他们那里一下子就“火”了,男女老少都跑来了,连小孩子也来。他说,现在的小孩有很多心理问题,家长不懂,总以为这些孩子是调皮,不喜欢读书,或者以为孩子学坏了,其实不是这样,他们其实是抑郁。当他们刚刚有抑郁的萌芽的时候,如果父母有这个意识,马上进行专业精神医生的介入,吃一些辅助的药,就可以很快缓解这种情况。但是父母没有这个意识,弄得父母痛苦孩子也很痛苦。
自杀已经成为19岁-34岁年轻人死亡的首因。看看深圳去年的数据,交通意外914人,但是自杀是2000人。这个事情如果还不重视,这个数字的增长是翻倍的。德国的精神病普及专家努贝尔说,德国的患者都只有30%的人接受过心理治疗。德国对医学、尤其是精神学研究是非常超前的,他们都这么搞不清楚,那中国的情况呢?根据最新的研究数据,10.4%的人有抑郁症,那么中国就有1亿多人。
记:身边这么多人有抑郁症,于是你想通过写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帮助他们?
李:我写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我看到很多杀人案件、暴力案件,都很恶劣,那些杀人的人不少都是被认为是很沉默、品质还不错的人,平时邻居都说他还挺乖。大众和媒体分析这些恶性案件时,总是找社会的原因,找不到工作了什么的,其实这只是个诱因而已,他抑郁到了一定程度,就两个通道,一个是杀人,一个是自杀。没有人知道他的生理方面也出了问题,没有人看到他的伤口,他自己也看不到。
不看清自己的病因,不找专业医生介入,你怎么呼吁都是没有用的,你没有到点子上。如果还不注意这个问题,我们这一代已经是不可控制的了,那下一代呢?
记:就像苏珊·桑塔格说的,“疾病成为了一种隐喻、一种丑陋,一种道德缺陷,”成了最不好的东西了,得病的人好像人格都低人一等了。
李:对这种情况下,你如果连你自己都这样看自己,不发出正确的声音、公立的声音,你该怎么办?
记:你以前也逃避吗?
李:最开始,我不愿意承认,心想我怎么会得抑郁症?我以前以为抑郁症完全是心理问题,以为就是想不开、发愁,肯定会死掉。但是我就不知道抑郁症分生理的和心理的,也有混合型的。重度抑郁症患者一定要药物治疗,中度的用一些比较安全、副作用小的药,而且用的时间不长,吃大约3个月或者是半年就可以了。而轻度的呢,只要心里知道,进行辅助治疗,包括信仰治疗、宠物治疗、香薰治疗、认知疗法的治疗等等,就可以了。
关键是要看到这一点:这个世界上有10.4%的人有抑郁症,但是大部分不知道,或者是逃避病情。如果我们这一代还不重视,到了你们这一代,或者是你们的孩子那一代,就泛滥了,很难再制止了。到那时,你物质生活再好也没有用,你挣钱可能远远不够看病的,美国有研究数据说由于抑郁症、精神疾障给这个国家带来的经济损失达到多少万亿。
精神的“非典”每天都在发生
记:这本书包括四部分,是一种很新的文体,既有文学性的对童年的回忆随笔,又有专业、冷静的对抑郁症治疗的感受,还有权威书籍、资料的链接和一个补白。为什么这样设置?写这本书最初的构想是怎样的?
李:这本书共116篇日记,每一篇后面我都附着随笔,想告诉大家,我是这样一步一步战胜抑郁症走出来的。最早我是打算写个十几万字就可以,第一,给病人看,告诉大家认知疗法是很简单,看我就是这么写的,你就照着来就行了,有没有复发都可以做。第二,这是一个“病历”,可以给精神病医生看,因为他们未必有这种资料。
但是我写着写着,就觉得不对,我觉得应该把我看的书,书里面一些精彩的阐述,都应该链接下来。这样才有公信力。到了后来,我发现应该把我被压抑的童年也链接进去,因为这里面也有童年的伤痛在里面,一个人要找到抑郁的根源,必须从童年、从家族里去找;现在有多少孩子被学校、家庭、父母压抑着……
记:你觉得这本书写出了你想说的吗?
李:其实我想说的很多很多,这本书只是我想表达的十分之一。只写了1/10,第一是因为写的时候我抑郁得没法写下去了;写到最后,我就想站在十几层楼上跳下去。第二,有些痛涉及到我的家族,例如我的外婆,她也抑郁,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她在医院,她的儿子不要他了,我必须顾及家族的反应。
当时我就想,我为什么活,我为什么要为你们活?这是最难受的。我一方面通过这本书告诉别人抑郁症是可以走出来的,但是现在我等于是又深入虎穴,又开始抑郁了。
有朋友说,你那十分之九的东西怎么没有写出来?因为她认为那十分之九是更深刻的。不过她也劝我不要写出来了。第一,她觉得我承受不了这个;第二,应该让全社会的人来补上那十分之九,因为每个人的精神都不一样。我只想告诉大家,精神的“非典”每天都在发生,比“非典”死的人多得多了,但是大家都视而不见。为什么?第一,人心很冷漠,不是自己的事不会去关心,他忙着赚钱去了,唯利是图。第二种视而不见是害怕,他知道自己心里面有这种东西,他害怕,不敢去梳理它。第三呢,他不具备这种知识、不具备这种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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