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春城晚报》供稿
才29岁的李继东,身材壮硕,面孔黧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可是,额角皱纹和浓重的倦容让他看起来至少老了一轮。朴素的穿着,也让人无法与3年前那个出有名车,穿有名牌的帅小伙对上号。
李继东,13年前在思茅以汽修厂起家,曾经富甲一方。2002年8月1日,为了给当地的戒毒人员提供一个无歧视无毒品的康复社区,创办了思茅市重生水泥预制板厂。工厂至今已收纳戒毒人员179名,其中7成以上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或病人,他们亲昵地称他为“东哥”。
今年除夕,在思茅市重生工厂里,没有回家过年的工人们杀猪备饭,喜气洋洋。工人们并不知道,这差点就成了厂长李继东和他们最后的晚餐。因为,就在当天夜里,李继东又一次萌生了离开的念头。除夕夜,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4个钟头后,他终于还是决定留下。这天,正好是他29岁生日。
百余名送不走的工人
“重生”工厂位于思茅市一个叫石膏箐的小山村。
整个厂区几乎都是由工人们亲手建造的,有棋牌室,宿舍,游戏室……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8间“夫妻房”,这与其他禁绝性关系的戒毒所迥然不同。据了解,179名工人中有8名女性,如今她们都在找到恋人后入住了夫妻房。
漂亮的女工小李告诉记者:“以前进强制戒毒所,铁笼关着,铁丝网拉着,我天天都想逃,逃回家就找毒品来吸。在东哥这里,窗不关,门不锁,就是没人想走。接触不到毒品,没有歧视,还可以谈恋爱。”小李说,工人们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6时起床整理内务,集体跑步4公里,集中吃早点,然后开始分工生产,中午12点吃午饭……晚上7时准时收看“新闻联播”,晚上11时30分休息。
李继东告诉记者,厂里实行的是半军事化管理,宽中有严,但就是没有人想走。
记者(以下简称记):他们为什么不愿走?
李继东(以下简称李):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想,简单说就是两个字吧:爱。怕。首先我关心他们,然后他们只服我管。我是天生的霸王。(笑)
缺钱卖掉工厂铁门
记:200个居住者的开销如何?
李:每人生活费100元/月,节假日要派探亲车,加上一些中晚期艾滋病病人的医疗费,每月开支大约5万元。
记:这笔费用,厂里能应付得过来吗?
李:捉襟见肘,拮据得很。2004年,我们把厂里的大铁门和机器都拆掉称斤卖,卖了502元,买回150公斤大米,但第3天米就吃完了,到下午两点,全厂人都没吃早饭,我把车里上千元的备胎卖了300元钱,一天又撑过去了。我卖掉过3辆车,有几次筹不到钱,我连儿子的储蓄罐都砸掉了。一个七八十公斤的硬汉,会为了钱在半夜里哭醒。
记:形容一下你的现状吧。
李:4个字,骑虎难下。有时真不想做了,可是这么多随时可能复吸的戒毒者,不能让他们流散到社会上去,总得有人管。重生厂已经两年都接不到工程,因为社会上对吸毒和艾滋有成见,不愿把工程给我们做。还好我另外在澜沧还有个木材厂,可以用那个厂养这个厂。
记:整天跟感染者接触,有没有过“恐艾”心理?
李:实话告诉你,我到现在都不敢坐他们坐过的椅子。但是有时候去护理一些临终病人时,脓包清创,输液,你能想到的我都做了。当时都不会想太多,回家才后怕。
接到许多恐吓电话
一个私企富商,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却自愿选择了一条艰难的民间禁毒路。“东哥究竟图个啥?”这个问题,在三天的采访中,一直萦绕在记者脑海里。
记:走这条路,原动力是什么?
李:两个字:人、命。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求生欲望就很强。有一次发病,我发誓说,如果这次没有死掉,以后要赚很多钱,去挽救很多人的生命。我父亲是缉毒民警,我从小就亲眼见过吸毒者一拨一拨地死掉。那种情景,我相信每个人都看不下去。
记:这是一项艰难的慈善工程。据我所知,你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什么力量让你坚持下去?
李:我没有信仰,但是我有信念,“重生”就是我和工人们的信念。
记:办厂以来,遭遇过威胁和报复吗?
李:太多了。我把吸毒者控制起来,就等于把毒贩的饭碗给砸了。我算过一笔账:我这里收纳了一些零星毒贩,每年可以有效控制18250克毒品,按200元1克算,我阻止了3650000元流入毒贩手中。他们哪有不恨我的!我接过很多恐吓电话。可我不怕他。
记:工厂内部呢,有没有人恨你?
李:一些感染者恨透我了(笑)。比如,他要恋爱,我就会去告诉女方他的病情。在艾滋病的问题上,生存权就是大于隐私权。我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感染者去传染他人。
两年半没买新袜子
记:对重生工厂,政府和一些民间机构都投入了大笔资金,也有一些空前的政策倾斜。他们如何确信你会把每一分钱都用在戒毒者身上?
李:举个例,市里去年拨给我们120万建房,不到一年,全厂的茅草房就都翻成了砖房。每一分钱的去处,不但大家眼里看得见,而且省里也会来专门审计。最重要的是,我可以问心无愧。
记:这些优惠并不是每个私企业主都能享受的。有没有同行羡慕你?
李:是的,政府的确给过我们很多帮助。去年6月,思茅市市长许诺政府投入600万,无偿提供一座矿山,供我们免税开采。我当晚就接到了很多同行的电话,说我一夜之间成了千万户,要我请客。我只有苦笑。
记:你怎么评价你的这套私企社区戒毒模式,你认为它值得推广吗?
李:弊端肯定会有,但是什么新东西都得要有人去推。大家都不管,都不敢吃螃蟹,社会就要停滞。我认为我的模式没有大问题。
记:有没有人怀疑过你的办厂动机,比如利用弱势人群赚取社会同情和政策优惠,为自己的企业谋利?
李:3年前,我的生活很奢侈,可以早上飞到昆明吃碗早点,下午飞回来。办厂以来,我的几百万老本全部吃光。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已经有两年半没买新袜子了———你来告诉我,我谋到了什么利?
模式正确迈步艰难
作为云南省内唯一一家民间禁毒防艾机构,重生工厂的模式无疑是具开创性的。可是它在经营上面临了重重困难,这样的模式到底是不是合理呢?
据思茅市强制戒毒所所长杨明翔介绍,传统的强制戒毒所有一定弊端,有的人上午刚放出去,下午又被送进来,复吸率也一直居高不下。重生工厂的“集中,康复,生产”是个新模式,它开办后,思茅的犯罪率已经有了明显下降。
云南省红十字会常务副会长詹海峰表示,“重生”工厂是一个有优势的禁毒模式,但仍需要政府加强扶持,并从管理方面加以点拨。 (责任编辑:邵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