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医院的收支赤字
一边是昂贵的医疗收费,一边却是大医院账面上的亏损赤字,这样的算术题实在有些让人费解。 北京大学医院管理研究室周子君教授曾经做过一个三十年时间跨度的医院数量变化调查,他的结论是,国有医院虽然一直处于“一枝独秀”的地位,但却是低效、亏损。从医院医疗收支分析,“70%的一级、二级医院,50%的三级医院是亏损的”。
华南地区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医院——广东省人民医院,被业内公认为效益最好的一家三甲大医院,而院长林曙光却表示,虽然医院年收入高达12亿元,但若取消税收减免,“那算下来肯定是亏本的”。这笔免掉的税约为1.2亿元。林曙光的说法,是作为非营利性医院,由于不能分红,省医院无法吸引投资者进入,其发展完全靠缓慢的自身积累。“我们的钱买完设备后,发点奖金就完了。”政府财政拨款的部分,就如广东省内另一大型三甲医院的代表林展翼描述的一样,“像广东省人民医院这样规模的医院,每年的政府拨款还不够支付医院退休人员的工资。”
中山医科大学教授叶煜荣曾是林曙光学生时代的老师,他认为院长们的苦恼皆与现行的医院划分方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1996年12月9日的全国卫生工作会议后,中共中央、国务院下达的《关于卫生改革与发展的决定》指出:“举办医疗机构要以国家、集体为主,其他社会力量和个人为补充。”为日后民营资本进入医疗机构打开了大门。5年后,即2001年,卫生部将医院划分为营利与非营利两种。两者最主要的区别在于:营利性医疗机构的医疗服务价格放开,照章纳税,投资者可以分红;非营利性医疗机构免各项税,所获利润不能用于职工分红,只能用于更新设备、引进新技术和扩大医院规模。
叶煜荣说,“其实营利性或非营利性医院目的都是要赚钱的,二者的区分并不是公益性与非公益性,只是一个赚钱可以分,另一个赚钱不能分只能再投入。所以,二者有着共同的逐利性,但二者的竞争平台又不平等,起不到完全竞争的目的,反而是公立医院的垄断地位越来越强大。另一方面,现有的分类方法不能解决公益性问题,公立非营利性医院虽然占了极大的公共资源,占据中国医疗市场的垄断地位,却并未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事实是否如此,需要从更微观的层面来考察。医院的收入基本上来自四个方面,财政补贴、医疗服务收费、药品差价和大型设备检查收费。政府补贴在改革开放后已经急速下降,医疗服务收费如挂号费、治疗费、床位费、手术费的价格,远低于实际成本。如果仅以以上两项收入计算,则医院处于亏损状态,尚难以维持日常运转。但是,把药品和大型医疗设备考虑进来,事情似乎就不这么简单了。曾经担任过西安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业务院长的丁会文很清楚这种差别。他并不愿意透露自己担任院长的十几年间医院的具体收支状况,不过却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较,“当三级医院的评审结束之后,全国开始逐步实行按照医院级别收费,于是同一个医院里面,有设备的检查科室和没有设备的临床科室之间收入的差距就变得很明显了”。
卫生部规划财务司副司长于德志曾经在公开场合指出,“近两年医疗费用中增长最快的是检查费用,以每年20%以上的速度递增,每年有100多亿资金投入用于购买高精尖设备”。尤其是大医院,因为目前病源充足,扩大规模和购买大型设备的速度远远超过中小医院。显然,这种规模扩大和硬件补充上的投入,会成为医院账面上一笔笔庞大的支出,如果仅依靠财政补贴和医疗服务的劳务费,显然无法收支平衡,但是丁会文提醒记者,最重要的计算并不在这里,而在于硬件升级之后“在使用中能带来的收益”。
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CR,全称为计算机化的X线放射影像系统,与普通X光胶片机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多了一套计算机系统,受检者拿到的片子是由计算机控制读片、打印的,而普通X光胶片机要用人工冲洗胶片。医院的普通X光机要改成CR,只需在原来的机器上加上一个后台计算机系统。这个系统北京市场的均价在200万元左右。根据北京市卫生局、北京市物价局于1999年联合颁发的《北京市统一医疗服务收费标准》,一张普通X光胶片,尺寸小的部位为23.74元,最大的胸片29.74元。这个标准上,并没有拍CR的价格。因为拍CR其实是4个小项目收费的总和:拍片人工费,最小尺寸8元,最大的胸片16元;激光照相费,50元;数字化影像处理费,80元;IP板费用,属于耗材,医院一般根据采购价来定价格。加起来拍一次CR的平均价格一般在160元左右,这个价格是普通X光胶片价格的5倍多,制订6年多来,卫生和物价部门没有做过调整。医院严格执行这个收费标准,没有哪家医院主动降价。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放射科医生计算,比较保守的估计,北京一个三甲医院,每天约有150人次照CR,一些专科医院可高达400人次。按一天150人次,一次160元计算,医院一天的收入是2.4万元。一年按250个工作日计算,收入至少在600万元。而一台CR运行期间所发生的各种可变费用(包括人工、电费、易损件、耗材、维修费用、折旧费等),一年约为80万至100万元。就是说,一台CR一年至少可为医院带来500万元的纯收入。对于一家并不发愁病源的三甲医院,200万元的设备成本最多半年就能收回。而一台CR可用多少年,谁也没给出准确答案。北京市第一台CR机1998年落户,至今仍在使用。难怪一位代理商称:“在中国,CR成了一台印钞机。”
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放射卫生防护所主任技师杜国生给出的数据显示,2004年5月的统计显示,北京市的43个放射单位包括29家三甲医院、14家二级医院,一共有CR机94台,目前可能已超过百台。他个人保守地估计,CR的拍片总量约占全市常规检查拍片总量的70%左右。事实上,北京的三甲医院,CR已全部取代了普通X光机,病人已没有了选择可能。对此,医院方面的解释同样显出无奈,医生们指出,很多国家的医疗收费中技术服务、药品药械、医院管理各占1/3,而我国的技术服务比例过低,只有3%~5%,医院不得已只好依靠药械、检查收费维持自身发展。“医院内部也需要通过维持一些赚钱的医疗服务项目,去平衡、补贴亏本的项目。”
(责任编辑:邵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