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固醇恐怖四处蔓延,不少当年以大块吃肉为人生第一追求的中年成功人士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酒席上的肉类,那句古老的名言———肉食者鄙———获得了新的崇信者,只不过这回不再是瘦弱枯干的普罗大众,而是挺着大肚腩、身穿高尔夫球服的上流人士。
西方人吃肉的伟大传统源远流长,据说苏联、波兰在物资紧张的年代里,那儿的人民排队买肉不离不弃坚贞不屈。他们是营养不足吗?饮食专家们调查的结果是,当时波兰人每天摄入的蛋白质在100克以上,而一个体重80公斤的成年男子实际上每天只需要60克的蛋白质,也就是说波兰人民并不缺乏营养,吃肉对他们来讲是一种神圣的精神追求。美国人类学家马文·哈里斯说:“植物性食物可以维系人的生命,而动物性食物的享用可以使人在生存必需之外和之上追求健康和幸福。”如此说来,肉食爱好者还犯得上顾虑重重吗?吃自己的肉,让别人说去罢!
入小学之前,我跟爷爷奶奶在乡下生活过一年。我爷爷属于老而弥笃的嗜肉一族,那会儿,每逢春和景明哪家杀猪,奶奶必挎着小篮子前往,买回白生生、颤悠悠的一大块纯肥肉。锅盖一掀,蒸熟的肥肉片盛在白磁碟里,热气腾腾,碟里还漾着光彩流溢的肥油。生抽、老醋、蒜茸作调味,爷爷和我就这样将一片片肥肉纳入口中。我年纪小,吃三四片就有些扛不住了,这时爷爷总是笑眯眯地再接再厉,非超过我几倍不肯罢休。昨天我看到《联合报》上郁丞先生的一篇文章,题目叫《肉感过一生》,讲的也是他和爷爷大块吃肉的往事。不过他们狂啖的是红烧肉和白切肉,跟我们老少两个吃的比起来,在脂肪量上就不免有小巫见大巫之感。现在我回想起来,不能不有些后怕,惟恐肥肉要来找我的后账。可那真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啊!要的就是这股子无法无天的劲儿。
冯梦龙在《广笑府》里讲一个悭吝人喜怒无常:“忽买肉四两,令妻作羹,肉少下沉,膏浮碗面,其人即大怒,詈骂其妻曰:‘我与你是前世冤家,便当离去。’及举箸,见碗底有肉,即大笑抚妻背曰:‘我与你是五百年前结会的夫妻。’”这正是爱肉者的本色,所谓认肉不认人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