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对拥抱的渴望大过对于做爱的渴望,可能就是在说:你们肌肤相亲已经足够了,现在,你面对要结婚的事实,开始心虚,要更多超越性的内容。 2.高潮过后,人很容易陷入虚空,而拥抱之后,会更依恋,陷入的只可能是遐想。 翘翘和未婚夫从家乐福开车出来,小车装满了后面一个月的食粮,回家就会塞入冰箱。剧烈的堵车,然后他们都看到车站上正在等车的一对小情侣:背着书包,彼此拥抱,女孩抬起头,微微仰视男孩,他们在笑,男孩一低头,仿佛就会不经意地、也不得已地要轻吻一下。一天之中最要珍惜的时光便是这跨过朋友和同学界限的一次“肌肤相亲”,车子来得越晚越好。 虽然长大之后觉得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的面对面相拥不过是——隔靴搔痒——甚至——很幼稚,但是,这个令人颓废的堵车时刻,翘翘突然很想、很想要一个拥抱。 于是,那天晚上,我接到翘翘的电话。最后她问,你多久没有拥抱谁谁谁了?我说,什么谁谁谁?她说,就是随便谁,但是是标标准准的“拥抱”,不幼稚可笑,很深情,要有质量,要无声胜有声……接着我就恭喜她:亲爱的,你终于得了婚前综合征!对拥抱的渴望大过对于做爱的渴望,可能就是在说:你们肌肤相亲已经足够了,现在,你面对要结婚的事实,开始心虚,要更多超越性的内容。 翘翘没有声音。我有点过意不去。翘翘要和初恋男友结婚,从高中到现在,相恋了整整11年,在这个世界,多么不可置信!她上大学的时候,男友总是跨过整个上海去看她,很多亲吻浓缩在那个四年。毕业后,他们都变成标准的上班族,约会改在了众所周知的哈根达斯、太平洋百货以及新天地。然后准备结婚。在我看来,长跑恋爱导致的婚姻,最大的问题就是:还没有结婚,就已是老夫老妻。所谓拥抱、接吻这样的动作,俨然已成了生活的形式化点缀,不再是恋爱期的主旋律动作。 挂了翘翘的电话,我开始进入青春后期的第二次思考关于拥抱的问题。确切地说,是拥抱和做爱的关系。第一次思考当然是突然遭受第一次恋人拥抱之后。再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接吻也渐渐减少,做爱渐渐频繁,拥抱已经滑落到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步。在我单身的一段岁月里,我甚至认为拥抱我的小猫也比拥抱一个可能会做爱的男人要温暖得多。一意孤行的性、生物性的性会令一方觉得被暴力对待了。这时候,或深或浅的拥抱能让弱者一方体会到被保护、被拥有的快感,仅仅是安慰也好。人人都有感情脆弱的弱者时刻,很可能就在做爱之后。 除了做爱,最贴近对方的就是拥抱。翘翘想要的是怎样的一个拥抱呢? 作为动词的拥抱可以分为以下几类:全身贴紧(Body Pressing)、友情式上半身拥抱(Friend's Hug)、拥抱对方的身体局部(当然是可抱之局部,否则……比如……拥抱耳朵或……脚趾的确是很难的)。 从语言学角度再深化一下,你会发现还拥抱更多虚幻之物,比如:“拥抱希望”是无妨的,但最无厘头、最假浪漫的当属“拥抱未来”!真是不知道怎么拥抱才可以揽住未来?! 拥抱的意义也有很多:重逢的拥抱、告别的拥抱、家人般的拥抱、哭泣时的拥抱、做爱前后的拥抱、带着爱抚的拥抱、夹杂着湿吻的拥抱、偷情人躲进僻静之处紧紧的拥抱…… 你看到了吧,要想拥抱到刻骨铭心的地步,就必须先有分离、背叛、痛心、欲望这些基调。这时候,有性情的拥抱,Body Pressing,是全身心地给予信号。而假如你去指望做一次酣畅淋漓的爱来解决这些基调问题,很可能于事无补,暧昧会散得太快。因为做爱是不能保证全身心投入的。做爱需要忘乎所以(所以很多人也可以忘记和谁在做),很多人做爱是为了达到一片空白的境界,由多巴胺全面覆盖的空白,即所谓的“I am Coming!!”即便是和最爱的人做爱也必然经历从激情到淡泊的过程。翘翘,你想必很清楚? 你在厨房洗碗碟,他在沙发上看电视,也许你会希望他走进来,从后面环抱你?你在床上躺着,心知肚明你们又要来一次,可你为什么不敢告诉他,你不强求时间很长或高潮迭起,只想之后他能像把勺子一样从后背抱住你、兜住你一起入眠?拥抱着说说话,是你想要的。还有那个曾经追求过你的男人,条件很不错,你只是不舍得放弃11年的恋情,你为什么不允许他仅仅深情地拥抱你,然后各自告别?你也熟悉网络时代的HUG符号,那是一对:左拥和右抱,两人需配合才能演出真正的拥抱场景。在符号体系中已经没有心理障碍,却不一定在真实生活中想得起来、或是做得出来。所以你曾经暗恋过一个网友,他一见你上线就是符号化的左拥,你也就顺势符号右拥,你会感到愉悦、乃至幸福,我在琢磨,可能就是这个遥远的他教会了你渴望拥抱。你在MSN上尽情拥抱,可未婚夫却已经觉得做爱更加直接,你才会产生“缺乏感”,性爱不可能替代拥抱——这充满遐想、半推半就、似有若无的暧昧。 高潮过后,人很容易陷入虚空,而拥抱之后,会更依恋,陷入的只可能是遐想。 拥抱的后劲N大!却最不花费什么气力,可见是性价比非常高的实用恋爱方法。说起来,拥抱的好处还有很多:最少副作用和后遗症、最方便使用、最能允许遐想(乃至开小差)、可以使劲、也可以懒洋洋……可以偷吻可以说悄悄话可以朝耳朵里吹吹气……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中学时看《滚滚红尘》,林青霞光着脚,踩在秦汉的脚背上,一起缓慢移动,慢慢移上红色披巾,长吻开始。即便是张爱玲看到,也会同意这样简洁的浪漫。这时候,我们说,学会拥抱是多么重要! 大学时候一起迷日剧。记得吗?半身瘫痪的常盘贵子和理发师木村拓哉,美丽人生的第一个拥抱、第一次接吻,是在厕所边上,别别扭扭的姿势,那是只有一半身体的女孩一生最重要的一次爱情拥抱。他们是永远不能做爱的爱人。 阿甘和Jenny在独立纪念碑前人山人海的反战大会上相逢,Jenny提着波希米亚长裙子冲进方形的水池,大声叫着阿甘,于是,他们紧紧拥抱。每一次重逢,都为了分离,所以要紧紧紧紧地拥抱。那时候,我对你说,爱人还是要经常分离比较好。长大了才知道,真的很冒险。还不如天天懒洋洋地抱抱,更放心。 现在我们买DVD,交流观影心得。21世纪初的HBO最有名的《欲望都市》,也许你也喜欢Carrie和Big在分手时的拥抱——伴随着Moon River,那时候他们都已经懂得做爱不过是爱情的一部分,事到如今,一个长久的拥抱会让他们更像彼此的亲人。 …… 现在我也经常在大街上东张西望,发现果然街头拥抱的高发地点,就是:车站!车站,犹如拥抱本身,是众多感情的集散点、漫漫长路上适合等候的休息时刻。我们总得在加速行进之后,停下来歇歇,静静地、挤走彼此之间的距离,什么也不做,也可以,什么都说了。 我也和翘翘一样,竟然眼热起来,想在青春期的尾巴上找个好人,抱抱。值得高兴的是,我诊断自己的“眼热”是理性反省,而不是什么婚前综合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