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迟到的歉意 | 北京青年报 |
那天，我在整理旧物时，从一本书里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是在我第一次参加高考时拍的,照片上的父亲与我勾肩搭背站在一起，照片上的我板着面孔，那时的我对父亲正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怨恨,而父亲倒是微笑地咧着嘴，一脸胜利者的欣欣然和洋洋自得。当年的父亲对我的要求格外严格，当我做了令他生气的事情时，他会追得我屋前屋后乱窜，我至今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汗香和烟味。如今父亲已经整整70岁了，脸上皱纹密布，双目深陷，行动也大大地不如从前。这张照片突然提醒了我，再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于是我决定打电话回家向他致意。
我小的时候，父亲常常把我驮在他的肩上。只是到了我读初中以后，他认为我已不再是小孩子，就不再让我享受这种待遇了。电话通了，我说：“后天就是您的生日，我特地来向您问候。”“是吗？”父亲从不关心这类事情。
本来，我们三兄妹早在半个月前就约好趁老父亲过生日时一起回家庆贺一番。可是，老父亲却死活不同意，他说他更喜欢清静。我们都知道他是“另有所思”：担心我们兄妹回家的路途遥远，怕我们的开销太大，我们也不好违逆他的意思。我们都知道他的“怪”脾气，如果我们硬是“闯”回家，他会真的躲开我们。在电话里，他不厌其烦地打听我的近况，我只得忙不迭地一一作着回答。
在打电话前，我感到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可真正拿起话筒来，却又难于启齿了。在这一生中，父亲对我的特别失望莫过于在我第一次参加高考后，我的名落孙山使父亲很伤心，可我竟还满不在乎。那段时间里，父亲整日里“乌云”满面，默默无语。终于有一天，他沉不住气了，当着全家人的面对我大声嚷道：“你反正不是块读书的料，成天像个公子哥儿。”他的这番羞辱把我气得咬牙切齿，我捏紧了拳头，在房门口和他面对面对峙。那次，也是我平生第一次敢和他大吵，他把我气急了，吵到最后我竟对他说：“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告诉你，你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偏要读给你瞧！若考不上，我从门口的水塘里跳下去寻死！”但真正引起父亲生气的事是在后头，我至今还深为愧疚。在经历第二次高考后，我越是看到父亲那探究的神情，我就越是故意不露声色，整日里装得沉默寡言甚至显得垂头丧气。那天我打探情况回来，父亲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我考得到底怎么样？可我就是不理他，闷着头直往门口的水塘边走去。父亲看我不吭声，便紧紧地跟着我。当来到水塘边，我做出了一副要往下跳的动作，没想到父亲却急得猛地一下拽住我大声吼道：“不管怎么样，你也犯不着这样！”我看我的恶作剧有了明显效果，我便转过身来对家里围上来的人慢条斯理地说：“考上了，还是全班第一，被重点大学录取了。”父亲知道上了当，他不仅没有高兴，相反，他将我往水塘里狠狠地一推，便掉头走了。好在有一身好水性的我在水里做了一些怪动作，引得岸上看热闹的人们哈哈大笑。
虽然这是陈年旧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虽然我很想向他道歉，可我从来就没能说出口。“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我是多么不懂事，常常和你作对，那次，我真的……”“快别说了。要不，你怎么会是我儿子呢？”这时，我有点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我说：“你说得对，我打电话是想祝您生日快乐的。”老父亲在电话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电话线路里的静电噪音。过了一会儿，父亲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我真后悔那个时候我没有做得更好些。”我连忙对着话筒说：“不，您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世界上没有比您更好的父亲。”我以前虽然很盼望从父亲那儿多多得到些鼓励，但他常常让我失望。不过，后来我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的训斥和贬损是对我表示爱的另一种方式，虽然当时我不能理解，但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做到了，就在那次他宣告我“不是读书的那块料”的同时，他已经悄悄地在为我筹集再次上学的学费。在电话的那边，父亲用遗憾的声调对我说：“我要挂电话了，不想让你多花电话费。”这时的老父亲已经有点泣不成声了。
■文/张石平
| 2002-04-24 10:24: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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